疼痛是清醒的吻:社会边缘人群的故事为何需要被讲述

深夜的霓虹与拾荒者

凌晨三点半,老城区像一块被榨干了汁水的橙子皮,皱巴巴地蜷缩在湿冷的雾气里。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霓虹招牌还醒着,发出一种病态的、过于饱和的光。阿炳推着他那辆哐当作响的三轮车,轮胎碾过积水的水洼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又在下一个灯柱下缩短,如此反复,像一段永无止境的疲乏循环。车上堆满了压扁的纸箱和五花大绑的塑料瓶,这是他穿梭于五个街区、翻遍了七十三个垃圾桶后的战利品。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发酵的酸腐气,混合着雨后泥土的腥味,早已成了他鼻腔里最熟悉的味道。

他的手指关节粗大,布满了被利刃般锋利的金属边缘划破又愈合的旧伤疤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黑。每弯腰一次,后腰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那是常年重复一个动作烙下的印记。但他不能停,明天一早,废品站一开门,他必须把这些换成皱巴巴的钞票,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,能换来几个馒头,一包最便宜的烟,或许还能剩点,攒起来对付下一个不知何时会突然降临的病痛。对他而言,生活就是一场与疼痛的漫长角力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量。

桥洞下的另一个世界

穿过最后一条尚有零星车辆驶过的大街,阿炳把车停在了一座高架桥的阴影下。这里,是另一个城市的褶皱,一个被日光遗忘的角落。桥洞下并非空无一人,几处用破旧木板和厚塑料布搭起的简易窝棚零星分布着。有人已经睡了,传出沉重的鼾声;有人还醒着,就着一盏充电式小台灯微弱的光,默默地整理着捡来的东西。

“炳哥,回来了?”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那是老马,以前是工地上的钢筋工,一次事故摔坏了腿,包工头赔了一笔勉强够医药费的钱后就消失了。他再也干不了重活,老婆带着孩子走了,他便流落到了这里。老马窝棚外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安全帽,那是他过去生活的唯一纪念。

“嗯。”阿炳应了一声,从车斗里摸出半个用塑料袋包好的面包,扔给老马,“晚上便利店扔的,还没坏。”

老马接过,没说什么,掰下一小块慢慢嚼着。沉默是他们之间最常用的语言,过多的问候和关怀在这里显得奢侈而矫情。阿炳走到自己的“地盘”——一块相对干燥的水泥地,铺着几张硬纸板和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棉被。他坐下来,点燃一支烟,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包裹住他每一寸骨骼。但奇怪的是,当身体极度疲惫时,头脑却异常清醒。这种清醒,不是哲思的清明,而是一种对自身处境赤裸裸的、无法回避的感知。每一个关节的酸痛,胃里的空虚,夜风刮过皮肤的冷,都无比清晰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不知在哪本破烂杂志上看过的一句话,说疼痛是清醒的吻。当时他觉得这说法真他妈矫情,疼就是疼,是折磨,跟吻有什么关系?可现在,在这死寂的深夜里,他好像有点懂了。这种由身体最底层反馈上来的痛感,像一根尖刺,不断提醒着他还在活着,还在这个城市的夹缝里挣扎求存,没有被彻底吞噬或遗忘。

小昭与看不见的伤口

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阿炳在翻一个高档小区附近的垃圾桶时,发现了一个女孩。她看起来二十出头,穿着干净的卫衣和牛仔裤,却蹲在垃圾桶旁,肩膀微微耸动。阿炳本不想多事,准备绕开,却瞥见她脚边散落着几盒崭新的药,包装很精致,不像普通的感冒药。

“丫头,东西掉了。”阿炳沙哑地开口。

女孩猛地抬头,脸上还挂着泪痕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,随即又变成一种麻木。她迅速把药盒扫进随身的帆布包里,站起身想走。

“那些药……很贵吧,扔了可惜。”阿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说这一句。或许是因为女孩的眼神,和他见过的很多流落街头的人最初的眼神很像,一种梦想碎裂后无所适从的茫然。

女孩停住脚步,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:“吃了也没用。”

后来,阿炳断断续续知道了女孩的故事。她叫小昭,大学毕业没多久,得了一种叫“边缘型人格障碍”的病。情绪像坐过山车,时而亢奋得几天几夜不睡,时而低落得只想消失。她无法维持稳定的工作和人际关系,家人觉得她“作”、“想太多”。那些昂贵的药,是她试图抓住的救命稻草,但副作用让她感觉更加糟糕。那天,她觉得自己彻底没救了,冲动之下想把药都扔掉。

小昭的“窝”不是桥洞,而是城市另一端一个租来的、只有十平米的小房间。但阿炳觉得,小昭和他们这些露宿桥洞的人一样,都活在社会巨大的阴影之下。他们的疼痛不同,他的在腰上,在关节里,是看得见的;小昭的疼痛在心里,在脑子里,是看不见的,因而也更难被理解,甚至会被指责。小昭说,最痛苦的时候,她会用刀片在手臂上划出口子,看到血流出来,那种尖锐的生理性疼痛,反而能让心里翻江倒海的痛苦暂时平息。“是不是很变态?”她苦笑着问阿炳。阿炳摇摇头,他想起了那个关于“吻”的说法。对于小昭,那种自残的痛,或许也是一种极端条件下,维持清醒、确认自我存在的方式。

讲述与被看见的意义

小昭的出现,像在阿炳一成不变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颗石子。她有时会来桥洞附近,给阿炳、老马他们带一些超市临期打折的食品,或者一些用不上的旧衣物。她开始用一个小小的笔记本,记录下听到的故事。老马是如何从一名技术娴熟的工人变成“城市废人”的;旁边窝棚里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,是因为丈夫家暴带着孩子逃出来的;还有那个年轻的小伙子,是从农村来找工作,被骗光了钱,没脸回家……

起初,阿炳很不理解。“记这些干嘛?又换不来钱,看了还让人心里堵得慌。”

小昭说:“炳哥,如果没有人记得,没有人讲述,就好像我们这些人从来不存在一样。所有的苦,所有的痛,都无声无息地烂在这里了。讲述本身,就是一种反抗。让外面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知道,还有这样一个角落,还有这样一群人,在用你们无法想象的方式活着。我们的疼痛,不应该只是沉默的。”

阿炳沉默地听着。他想起有一次,他推着堆满废品的车走在人行道上,一个穿着光鲜的女人牵着孩子远远避开,那孩子好奇地问:“妈妈,那个爷爷为什么推那么多垃圾?”女人迅速把孩子拉走,低声说:“脏,离远点。”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丢弃的家具,或者一团人形的污染源。没有人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,他有过怎样的过去,他的腰为什么总是直不起来。他们只希望他,以及他所代表的“不体面”,从他们的视野里消失。

小昭的记录,或许并不能改变什么实质性的东西。老马的腿不会因此好起来,那个受家暴的女人未必能摆脱阴影,阿炳明天依然要去翻垃圾桶。但至少,当这些故事被文字承载,当这些疼痛被赋予语言的形式,他们就不再是完全透明的了。他们的存在,有了一丝微弱的证据。

疼痛之上,仍有微光

秋天快结束的时候,小昭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。她找到了一份在咖啡馆做兼职的工作,虽然收入微薄,但至少能让她规律地接触社会。她告诉阿炳,她开始接受一种新的心理治疗,同时还在坚持服药,虽然过程很慢,但好像能看到一点点光了。她还把记录的一些故事匿名投给了一个关注社会议题的网上平台,竟然被采用了,底下还有零星的评论,表示理解和共情。

“你看,炳哥,有人看到了。”小昭把手机屏幕给阿炳看,眼睛里闪着久违的、微弱的光亮。

阿炳认字不多,但能看懂那些鼓励的符号和简短的留言。他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,不是高兴,也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被什么东西触碰到了的感觉。他依然每天与身体的疼痛为伴,依然在垃圾堆里讨生活,依然被大多数人所忽视。但因为他和小昭的相遇,因为那些被记录下来的、桥洞下的夜晚和无声的叹息,他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连接,似乎多了一根细细的、不易察觉的线。

又一个寒冷的夜晚,阿炳裹紧满是污渍的棉大衣,靠在冰冷的桥墩上。城市的霓虹依旧在远处闪烁,像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星球。后腰的旧伤随着寒气深入一阵阵发作,那种熟悉的、尖锐的清醒感又回来了。但这一次,他不再觉得这疼痛仅仅是折磨。它确实像一种提醒,一种烙印,标记着他是谁,他从哪里来,他如何活过。而小昭和他们这群人的故事被讲述,则像是在这无边的疼痛之上,开出了一朵极小、极脆弱的花。它无法消除疼痛,却赋予了这疼痛一种意义——它证明了挣扎的存在,证明了即使在最边缘的角落,依然有生命在渴望被看见、被理解。这或许就是讲述的全部意义:在沉默中发出声音,在遗忘中留下印记,让疼痛不再是无声的湮灭,而成为存在过的证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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